文化
2016.12.13 01:50

智利熊回家:專訪2016奧斯卡動畫短片得主Gabriel Osorio

攝影|林煒凱    文︱許越如 

奧斯卡金像獎常被戲稱「裡裡外外都是美國人」,2016年的最佳動畫短片得主,卻被一隻名不經傳的智利熊攫走——智利小型動畫工作室Punkrobot的《熊的故事》(Historia de Un Oso),是32歲的導演蓋伯列Ÿ . 奧索里歐Ÿ . 凡加斯(Gabriel Osorio Vargas)受流亡多年的祖父啟發的一部創作,他的得獎轟動了整個拉丁美洲,也促使智利總統正視藝術產業的發展。導演Gabriel的祖父里奧波多 . Ÿ奧索里歐(Leopoldo Osorio)因1973年智利軍事政變成為政治犯,被判入獄兩年後流亡歐洲,直到1994年才回到祖國。

導演Gabriel Osorio與粉絲合照。

Oso,西班牙文是「熊」的意思,父姓是Osorio的導演開玩笑說,有人以為他用熊當動畫主角是想置入性行銷家族姓氏;其實對他而言,這更像是命運的巧合:他似乎一生都離不開熊。10歲,他第一次在家附近的馬戲團看到一頭真熊,那年他也第一次與流亡多年回國的爺爺見面。爺爺近200公分的身影,從十歲小男孩看來就像大熊。這就是為什麼他會想用熊被馬戲團抓走的隱喻,書寫個人記憶,同時也喚醒人們不願提起的國家歷史。過往的時光被國家竊走,10歲以前他只能從照片認識爺爺,真的見到後又不知如何重建這份陌生的親情,童年難解的情緒轉化成導演想傳遞訊息的使命,資金匱乏卻仍不願放棄製作。短短10分半鐘的成品相較於漫漫6年製作期,他也笑稱到大概是最不划算的投資,但是「我們還是必須得做,因為我們太愛了。」

導演受到爺爺高大的身形啟發,創造出的智利熊原型。Punkrobot Studio提供。

謙遜的他,在鎂光燈前明顯扭捏不自在,說奧斯卡恍如一夢,隔一夜就成為拉丁美洲的媒體焦點;私底下的他,其實是個熱愛組裝機器人的宅男。從小就愛看日本動畫《機動戰士鋼彈》和《超時空要塞》,所以關在家裡做動畫,便是享受於組裝創造新世界與新角色。今年11月Gabriel來台灣擔任關渡國際動畫節的評審,我們趁演講結束後的午休空檔採訪他,採訪時間被圍繞上來的粉絲一再壓縮;這是他第一次來台灣,行程滿檔,連採訪後去洗手間都得花上15分鐘,原來是還沒走進廁所,又擠上一群送素描給導演的粉絲,湊近前看,Gabriel不只是替他們簽名,還細心畫上一隻隻熊的圖案,不願辜負每個祝福他的人。

贏得奧斯卡後,他不覺得這是一時的幸運,創造出智利熊只是起步,他還有更大、更多想傳遞故事訊息的野心。無論動畫能帶他飛到哪裡,自己永遠只是當初那個喜歡畫畫的小男孩。

智利熊回家(上) 第一部原創動畫《熊的故事》就獲得2016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導演Gabriel Osorio談論這部短片的背後的故事,以及那段不願向人提起的家族記憶… ...
智利熊回家(下) 今年11月來台灣擔任關渡國際動畫節的評審Gabriel Osorio,分享對動畫的熱愛與使命,比較在拉丁美洲跟台灣的藝術創作環境。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如何用動畫畫出國家的歷史認同?
導演小檔案

智利動畫導演Gabriel Osorio Vargas(1984年2月25日—)畢業於智利大學美術學院,後來專攻3D動畫。參與多個商業廣告、電影和電視影集製作後,他決定在2008成立自己的動畫工作室Punkrobot。除執導多部兒童節目Flipos、Muelin y Perlita、Soccer Girls,他也樂於投入3D部門的技術研發。《熊的故事》是他的第一部原創動畫短片。

以下是我們訪談的文字記錄:

鏡傳媒(以下稱「鏡」):為什麼想成立自己的動畫工作室?而且特別選擇製作兒童節目?

奧索里歐Ÿ(以下稱「奧」):創立動畫工作室之前,我靠電視廣告接案為生,雖然喜歡,卻覺得沒有回饋社會,好像只是一直賣東西。我常想:我做的事情可以帶給社會什麼?我的工作可以幫助誰?如果我是個動畫師,對社會的使命是什麼?之前我一直投入電視廣告,做到有一刻突然領悟到我也可以給予社會一些東西,所以與我的女朋友、女朋友的表妹跟她男朋友成立Punkrobot,像是小型家庭企業(笑)。以前我們只是下班後去吃披薩的好朋友,後來一起辭掉工作,希望能做出好的內容回饋社會。

當我們一覽智利電視節目時,發現給學齡前兒童的節目不僅數量少,品質也參差不齊,想看好品質的兒童節目就必須付費或購買有線頻道,但是在智利,很多家庭負擔不起這些餘錢。於是我們想到可以做一些政府補助的兒童節目,免費給公眾觀賞,讓更多人受益。

為兒童貢獻也可以選擇繪本或童書,為什麼是動畫?

奧:小時候我總是在畫畫,當時夢想成為漫畫家;高中還沒有數位相機、電腦科技不大發達的時代,我就嘗試用圖像和影片組合做出第一部逐格動畫。大學念美術系,發現自己喜歡在作品裡用角色來講故事;後來又接觸到動畫,發掘動畫是個可以傳遞訊息又很容易創新的媒材。我很愛所有宮崎駿的作品,他在視覺風格跟傳達訊息的方式,對我們都產生很大的影響。是因為他,我才知道原來動畫師的影響可以傳給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們。

請談談促使你創作這部原創動畫的契機,中間遇到哪些困難?你如何並列《熊的故事》中的宏觀敘事(國家暴力)與個人敘事(爺爺的不在場)?

奧:我的爺爺Leopoldo 在1973年智利軍事政變遭拘捕,以皮諾契(Augusto Pinochet)為首的軍事政權推翻原本的政府,抓走很多社會主義者,很多人被殺害或是被迫流亡。我出生於1984年,而我的爺爺不在場,小時候我常常想問媽媽:為什麼爺爺不能陪我?他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嗎?但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的政治立場,讓他不能回到祖國。我知道我不能只講1973年在智利發生的這場政變,因為當時我根本還沒出生,所以透過故事講的只是個人經驗。成長過程中,你的家人被迫與你分離,你知道他們想陪伴你,但是他們不行。直到今天,人們被迫離開自己國家的事情還持續發生,很多敘利亞人民成為難民,四散各地。

對我而言,想要傳遞這訊息的想法,就是驅動我們完成這個作品的原因。其實工作室第二年時就沒經費,當時真的以為無法完成了,因為想要的技術跟劇情都太複雜,但只要每次團隊討論,又會覺得這作品有很重要的訊息跟使命必須完成。會花上六年,就是因為中間要接其他廣告案來支持《熊的故事》的經費,如果只算專心做這部動畫的時間,可能只有一年半到兩年。

另一件事情是有次我們在智利的監獄放這部片,很多受刑人看完後都告訴我,他們很能夠與動畫裡的角色連結,因為他們現在也不能陪伴在家人身邊。最後我了解到,這個故事不是在講智利,而是關於家庭。雖然簡單,但是是普世人類能夠體會的,因為每個人幾乎都有與失去家人的經驗。

鏡:所以這長達六年努力最後贏得奧斯卡獎的時間對你的意義是什麼?今年的奧斯卡頒獎時你說你有五分之一的機會得獎(五個提名),而六年也佔了你過去五分之一的人生。

奧:這個製作以我們工作室的規模來說有些困難,但是能夠完成它對我意義重大,因為這種分離的痛苦是我長久以來背負著的,這部動畫還沒誕生前,每當想起爺爺在我10歲之前的缺席都是很痛苦的回憶,還有另一件事是我想透過影片表達的,是我從未向人提起過的故事:當爺爺終於可以回到智利時,我的爸爸已經過世了,他根本沒機會與自己的父親道別,所以這真的非常……到今天我還是覺得絕對不能因為國家暴力分散家人,因為就算流亡者最後回家,所有事情都變了,就像你不知道在《熊的故事》最後的開放結局中,熊爸爸打開家門是與家人是團圓還是天人永隔?我算非常幸運的,最後能與爺爺團圓,但事實上是,當你十年來都不認識這個人,之後要再縫補這份親情也很困難。這也是為什麼流亡很恐怖,它切斷家人之間緊密的連結。製作這部動畫像是一個把傷口縫合、淨化的過程,對我的家人也同等重要。第一次播給他們看時,全家人都哭了,最後我們抱成一團,是個非常感動的時刻。

Punkrobot Studio提供
Punkrobot Studio提供
Punkrobot Studio提供
Punkrobot Studio提供
Punkrobot Studio提供
《熊的故事》劇情簡介

一隻老熊每天都會載著自製的偶戲音樂箱到繁忙的街角。只要一塊硬幣,老熊就會開始轉動木箱齒輪,讓裡面的錫偶演出一段關於馬戲團熊渴望逃脫、回到家人身邊的故事。

鏡:今年你受邀擔任2016年國際關渡動畫節的評審,你認為一部好的動畫需要具備哪些條件?你看到的台灣動畫有哪些特質?

奧:身為一個動畫工作者,要評選別人的作品對我來說真的非常困難,因為我完全能體會他們花多少時間跟努力才做出這些技術與作品。但若真要選的話——我會很重視動畫技巧的呈現,因為我本身就是個沉迷於鑽研技術的人,必須要確認我們已經竭盡所能地呈現該有的視覺效果;但最重要的,還是背後那個想傳達的訊息,它不必是很重大、很超然的思想,但絕對要是一個你很想要表達的事情。另一方面,或許故事不能被講得太直白,也可以是片段的,只要你知道這些片段想要傳達的東西,可以如何填補故事的中心思想?

我觀察到台灣的動畫作品常常有一些民間故事或是宗教意象,這些是很棒的特色,因為它們都可以延續跟找尋國家的身分認同,而這部分剛好是在拉丁美洲被遺忘的事情。另一點讓我驚豔的是,很多學生投件的作品已經有很棒的品質了,所以我很期待可以看到更多年輕人的作品。

鏡:智利的創作環境如何?動畫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奧:不僅僅是做動畫,藝術創作的環境在整個拉丁美洲也都還不太成熟,因為我們的政府不太重視藝術產業的發展,智利的投資者對藝術也沒什麼興趣,只熱衷於大企業或是葡萄酒的投資。但我認為無論是動畫、電影,或是各種不同形式的藝術,都有很強的力量可以改變社會,開始討論過去沒有人敢談的爭議。我們國家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想談論在皮諾契時代大量社會主義者的流亡,隨著《熊的故事》得獎,越來越多人開始認為,這是一段絕不能被遺忘的歷史。而且在拉丁美洲,我們很習慣接收美國的好萊塢電影,文化上受它影響很深。但若我們忘記內省,思考真正的民族認同,未來一定會有很大的損失。藝術的重要性不是賺多少錢,而是它代表整個國家與人民的身分與認同。我常常想,就算沒有得奧斯卡獎,我們現在還是會繼續做該做的事,只因為我們是一群動畫師、喜歡動畫且想要創作,做動畫不只是為了帶給人們娛樂,更希望做一些有意義、有訊息的作品。

1973年9月11日智利發生軍事政變,軍人從莫內達宮(La Moneda)抬出總統阿言德的遺體。(東方IC)
1973年智利政變

1973年9月11日以右翼為首的智利將軍奧古斯圖.皮諾契(Augusto Pinochet),在美國政府協助下發動流血政變,推翻民選總統薩爾瓦多.阿言德(Salvador Allende),隨即建立軍政府,開始為期17年的軍人獨裁統治,期間執行嚴厲的言論檢查,取締所有左翼政黨,逾三千名政治異見人士被殺或失踪,超過27,000人遭監禁或拷打,被迫流亡海外。政變中遇難的總統阿言德,是拉丁美洲知名作家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的堂伯父。政變後她們全家被驅逐出智利,流亡委內瑞拉。後來伊莎貝.阿言德在小說回憶錄中經常提到這段家人被迫四散各地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