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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26 23:00

【散文】十字劃分的世界 王盛弘

文、聲音|王盛弘 繪圖|賴崇維、陳宜君 

不在花季,歡快的枝葉間點綴著兩兩三三的花朵,番紅花、蜀葵……像村姑不像閨秀,素樸、率性得一如鄉下農家一座菜圃似的。不只是它內在俱足的美,也是這天氣使它美,這環境使它美,這中世紀的回音使它美,是它自緊湊的節奏中緩解、自細膩的雕鑿裡放手的調性打動了我。

修道院博物館,The Cloisters,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分館,坐落於曼哈頓北端華盛頓高地的崔恩堡公園上,鄰近的地鐵是A線190 St.站,那個午前時光,我一出站,幾名頭戴小圓帽猶太中學生你追我趕地,自身旁絕塵而去,路口兩尊中年婦人聊得正酣,冷落了一隻繫著項圈哈士奇,蹲人行道上放空了眼神,連聞聞嗅嗅連輕吠三兩聲作作姿態都沒勁,這樣好的日子裡,應該放牠去奔跑去狩獵,逞獸的本能。

循著婦人指令走進林木幽深之處,是崔恩堡公園,就著緩坡開闢的花園迎面而來,高處矗立著老橡樹、老楓樹或槭樹我沒仔細分辨,低處臨著哈德遜河,園圃裡一叢叢草花忘了節令已進入初秋似地,仍流連於春日,微風中小浪般翻滾。我走啊晃地又回到原地,也真奇怪,怎麼沒有路標?叢草間倒是插了支告示:「Let no one say, and say it to your shame, That all was beauty here, until you came.」遠處一名漂亮年輕人帶著約克夏散步,我趨前詢問,他頭一仰,喏,那不就是了。群樹簇擁下,沉穩厚重一座塔樓聳立於天際線最高處。

城堡與修道院都是走紅於中世紀的建築樣式,博物館曾考慮建成城堡,最終回應藏品以宗教藝術為主體,而以羅馬式和哥德式建築風格的大修道院定案,巧妙拆解、重組、嵌合來自法國與義大利5座修道院 。

修道院並非真的修道院,它是倣修道院的博物館。因為宗教戰爭、法國大革命、審美品味的轉向等因素,歐陸許多修道院任其傾圮、廢棄,部分構件流入收藏市場,不堪者甚至淪為鄉間農家圈養豬隻禽畜的石材,19世紀末,醉心於歐洲文明的美國雕塑家George Grey Barnard,在法國南部、義大利等地大量蒐購中世紀藝術品,尤以石刻雕塑最為他所鍾愛。

趕在法國議會立法禁止古蹟流入國外,1913年Barnard以船運將收藏運回美國,隔年建小型博物館展示,10年後,Barnard瀕臨破產,洛克斐勒三世(John D. Rockefeller Jr.)接手,挹注典藏基金,捐給大都會博物館,並出贈崔恩堡土地給紐約市政府,指定其中的四英畝作為博物館預定地。城堡與修道院都是走紅於中世紀的建築樣式,博物館曾考慮建成城堡,最終回應藏品以宗教藝術為主體,而以羅馬式(流行於1066年「諾曼征服」後約100年)和哥德式(上承羅馬式,下啟文藝復興式)建築風格的大修道院定案,巧妙拆解、重組、嵌合來自法國與義大利5座修道院,1938年落成開幕後,持續充實館藏,目前擁有逾五千件藝術精品。

讓人佩服的是,不只崔恩堡公園,洛克斐勒三世還購下對岸新澤西700英畝土地捐出,以維護自然景觀不受人工建物的侵擾;造園裡有「借景」的手法,風光在苑囿之外,他的這一大手筆,讓崔恩堡公園顯得更加遼遠廣闊、純淨優美。

進入修道院前要經過一段石砌甬道,厚牆、窄窗,光線稀微,甬道盡頭是一扇木門,怕驚醒了沉睡中的嬰孩般地我輕掀門扉,唉呀,這卻是一扇不使足氣力無法開啟的,沉重的木門。

洛克斐勒三世曾經說過,「財富意味著責任」(蜘蛛人的叔叔也是這樣說的,「能力越強,責任越大」),初聽這句話,我的腦海冒出了洛克斐勒中心前,那尊扛著世界、簡練而富於張力的擎天之神阿特拉斯雕像。三島由紀夫1950年代在紐約,曾近身觀察過洛克斐勒三世,當時他剛參加完一場電影首映,一踏出洛克斐勒中心,卻遇上了大雨下得如貓似狗,富豪夫婦倆也沒逃過;三島心想,此時理該有私家轎車停兩人身前,身穿制服的司機撐傘、開門,請主人上車,然而並不,夫婦倆受困雨中,直到一個機靈的人為他們招了輛滿街跑的計程車,才在慌亂中解了困局,洛克斐勒三世贏得普遍讚譽的平民作風可見一斑。當然,我們難免會想,一般平民百姓若真遇上大雨,一個箭步就跑到車道上攔車了吧。

進入修道院前要經過一段石砌甬道,厚牆、窄窗,光線稀微,中世紀的黑暗化身為心靈遁逃的神祕與浪漫;甬道盡頭是一扇木門,怕驚醒了沉睡中的嬰孩般地我輕掀門扉,唉呀,這卻是一扇不使足氣力無法開啟的,沉重的木門。

儘管憑著大都會門票可以免費參觀(旅遊手冊上都說當天有效,而其實,我的門票上寫的是7天內),這裡的觀光客並不多,這是難得的恩賜,何況身處曼哈頓。其中有許多見學團體,讀幼稚園的由父母陪同,席地而坐,看來像個祖母的老師或志工說起故事,音量雖小但抑揚頓挫,首先要以戲劇性的聲音表情吸引住孩子們的注意力(多年後他們偶然看到照片,或將淡淡地問,這裡是哪裡啊?我怎麼沒印象);小學生可就沒這麼容易哄了,老師一邊講解一邊還得維持秩序,一走出戶外,霎時便嘩嘩嘩蒲公英的種籽被風吹散了一般……

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的器物、雕塑、掛毯、彩繪玻璃,我都仔細欣賞了,這些庋藏在博物館供人品味、鑑賞,以藝術品相稱的物什,皆是為了滿足某個日常生活的需要,或契合宗教活動的儀式與啟示而生產。

還有錯錯落落一隊女中學生站穹頂底,光線自祭壇後方投來,影影綽綽,她們輕聲討論,那樣細緻那樣溫馴,倒把安靜給凸顯了出來;驀地傳來歌聲悠揚,啊,原來聖潔不只是一個抽象形容詞,它附身於女學生的歌聲裡,清水般漂洗了混跡市廛的我。

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的器物、雕塑、掛毯、彩繪玻璃,我都仔細欣賞了,這些庋藏在博物館供人品味、鑑賞,以藝術品相稱的物什,皆是為了滿足某個日常生活的需要,或契合宗教活動的儀式與啟示而生產,如今看來,越是樸素、簡單、顯著愚與拙的,越是展現出懾人的力道,其中木雕《聖經》人物最具有不必言詮的穿透力,那些憂悒的、愁苦的、疲憊的、驚懼的、悲憫的、慈藹的眼神與姿態,給了我修練與苦行、犧牲與奉獻的想像。

最緊緊抓住我的注意力的,還屬其中的三座迴廊花園。

有回電視上看嘰嘰喳喳停不了嘴的名廚奧利佛,打算赴義大利某修道院擷取靈感開發新食譜,據說那裡有義大利最古老、長達1500年的香草園;誰知當他抵達現場,卻連一抹綠意也沒瞧見(但地已經整好,肯定是為了節省錄影時間),奧利佛因此與兩名修士在路邊做菜,提供過路人食物,為重建香草園募款。當香草一一栽下,事先不知情的修士一看,天真而感動地說,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天堂。

你看──藏於日式建築特有的陰翳中的那些日本畫,只要借一絲光線,便熠耀閃亮,這才發現原來畫布豪奢地以金箔鋪底。

天堂,應許的居所,流著奶與蜜的迦南地,若作為一個美好彼方的代名詞、表達喜悅的最高級,倒也不難理解,若認真比對它的內涵,則有值得考究的細節;在我的閱讀經驗裡,「天堂」一辭向來用得極浮濫、不精準,當然,也展現了它橡皮筋般的彈性。若稍加追究,天堂,paradise,又譯樂園(義大利電影Nuovo Cinema Paradiso,中文片名《新天堂樂園》,算是一石兩鳥之計),來自波斯語,意為「四面牆圍起來的地方」,古希伯來人借它指果園──準此,這個義大利香草園難以天堂相稱,因為那座香草園「只是」修道院旁的一畝田。

修道院的建立要追溯到西元四世紀基督教隱修的傳統,它奠基於羅馬帝國的埃及,一開始是獨居,很快地轉型為群居,西元320年Pachomius組成第一個修道團體,3年後完成《章程》規範團體生活,建立了第一個修道院;之後,輾轉愛爾蘭東渡西歐,風行於中世紀。

中世紀,西元476年西羅馬傾覆至15世紀中葉東羅馬衰亡,約莫一千年,又叫黑暗時代,但越來越多人並不認同這個說法,你看──藏於日式建築特有的陰翳中的那些日本畫,只要借一絲光線,便熠耀閃亮,這才發現原來畫布豪奢地以金箔鋪底;在這一千年間,「理想的花園」分為兩條路線進行,有人以「雙面鏡」形容:一面是見諸文學、繪畫、彩繪插圖善本書,盛行於王公貴族、騎士、詩人、藝術家的「歡愉之園」(hortus deliciarum),另一面則是扎根於修道院的祕密花園,「祕園」(hortus conclusus)。

勞動一向是修練的重要一環,聖本篤會規稱「每座修院都要自食其力」、「幾時他們靠雙手操作度日,才算是真正的隱修士」,有些修道院不僅自給自足,還發展出了自己的「事業」,賣蛋糕賣乳酪賣水果,乃至於賣啤酒……

根據《世界花園》一書的說法──「歡愉之園」以《玫瑰與騎士》裡天堂般的花園為代表,是夢幻與寓言的理想之境,想像與現實的混合體;「祕園」則典出《聖經‧雅歌》:「我妹子、我新婦,是幽閉的花園,是密封的井。你的源泉灌溉了石榴園,你有最鮮見的花和樹,有甘松茅和番紅花、菖蒲和梓樟樹,各種乳香木、沒藥、沉香及一切上等香料。」這樣的視覺性隱喻,到了中世紀成為教會的寓言,光輝聖母的地位最重要,天真純潔的「聖母瑪利亞之園」裡,花都是象徵,散發著美德的馨香,而以獻給聖母的玫瑰為最。

不論歡愉之園或祕園,都偏向概念性與理念性,延伸來看,同一朵玫瑰,若長在歡愉之園,是熱情與情熱、愛情與情愛,噴發著賀洛蒙,若開在榮耀聖母瑪利亞的園子裡,便是雅潔的象徵。

落實於現實,中世紀的花園主要分為三類:玩賞用的苑囿、菜圃與藥草園,後兩者尤其常見於修道院。勞動一向是修練的重要一環,聖本篤會規稱「每座修院都要自食其力」、「幾時他們靠雙手操作度日,才算是真正的隱修士」,有些修道院不僅自給自足,還發展出了自己的「事業」,賣蛋糕賣乳酪賣水果,乃至於賣啤酒,不一而足,因此重實用的菜圃、藥草園,而輕裝飾性的園藝,也是理所當然。

修道院裡,「迴廊」(cloister)指的是圍繞出正方形或長方形開放中庭的,有遮頂的走廊或拱廊;在一座中世紀修道院建築群裡,中庭花園通常位於祭祀教堂的南方,它既提供了陽光又享有遮蔽,修士修女不必離開修道院便能夠體驗自然。

中世紀修道院的花園原封不動保存至今是絕無可能的,甚至連紀錄也不多見,陳志華《外國造園藝術》汪洋恣肆3、40萬字,中世紀花園藝術只分配到一頁半,約莫1500字;時間最早、保存最完整的紀錄,是繪於九世紀,聖加侖本篤會修院(Convent of St. Gallen)的平面圖。聖加侖市人口不到八萬,乃瑞士東部第一大城,它得名於西元七世紀愛爾蘭修士St. Gall在此築隱士居所,8世紀時,義大利修士於原址建修道院,數百年間勢力持續壯大,財富與權力雙雙臻於巔峰,擁有歐洲數一數二的圖書館;它在十八世紀末遭廢。修道院平面圖上,中庭花園栽種了會堂內部裝飾所需的花卉植物,那個空間就以「天堂」命名,另還有著重實用的,醫護室旁的藥草園,以及種滿菜蔬的菜圃,墓園沿牆則植有果樹。據傳,安伯托‧艾柯名作《玫瑰的名字》曾參考了這張平面圖。

至於修道院博物館,雖為新建,但在修舊如舊的原則,歷史學家、考古學家與植物學家的共識下,我相信能夠重現舊時代迴廊中庭花園的神髓。

修道院裡,「迴廊」(cloister)指的是圍繞出正方形或長方形開放中庭的,有遮頂的走廊或拱廊;在一座中世紀修道院建築群裡,中庭花園通常位於祭祀教堂的南方,它既提供了陽光又享有遮蔽,修士修女不必離開修道院便能夠體驗自然。修道院博物館(The Cloisters)則擁有四座迴廊、三座迴廊花園,修道院南牆與公園毗鄰之處,還種了一片蘋果樹,果樹下花草繁衍。

十四世紀的「九豪傑掛毯」是目前所見年代最古老的作品,已有許多的破綻、毀損;七幅連作的「獨角獸掛毯」則表現出獵捕獨角獸的七個定格,人物、獵犬、飛馬以及獨角獸,角色繁多、生動,構圖複雜、精密。

附有咖啡座的The Trie Cloister,花園呼應館藏的織錦掛毯,栽種矮樹、香草與花卉植物。博物館特闢兩個房間,分別收藏了兩個系列的織錦掛毯──14世紀的「九豪傑掛毯」是目前所見年代最古老的作品,已有許多的破綻、毀損;七幅連作的「獨角獸掛毯」則表現出獵捕獨角獸的7個定格,人物、獵犬、飛馬以及獨角獸,角色繁多、生動,構圖複雜、精密,產於16世紀布魯塞爾。這些掛毯毫不鬆懈地裝飾以緊湊的草木花卉,由於歐洲花卉輝耀於初春至初夏,當盛夏來臨,The Trie Cloister花園也以綠色植物為主,觀賞重點為植物的形狀與葉片,而我來到此地已是初秋,中庭搭起了白色溫室,大概是為來年的春天做準備。

The Cuxa Cloister也正整修中,四圍以透明玻璃隔開,雖無法涉足,但並不影響觀察。不妨想作,當冬日降臨,迴廊以玻璃隔開,就是現成的溫室,種在花盆裡的椰棗、柳橙、迷迭香與月桂等植物安然度過冬天,初春來臨時便能夠提早開花。

Cuxa迴廊花園是典型的中世紀修道院迴廊花園,若垂直俯視,可以清楚看見十字交叉的石板小徑將花園均分為四等分,交會處有一座洗手台般八角型噴泉(wellhead,泉水源頭);十字、四分與噴泉是各古文明普遍的圖騰與符碼,「上古的波斯人認為,世界以十字形劃分成四部分,中心點是一生命清泉。兩河流域的狩獵圖分為四區,中央矗立一幢建築物。在佛教圖像裡,為表現富饒與永恆生命,中心也有一河四分而流。承襲此一傳統,回教文明乃有四等分的花園『夏哈巴』(chahar bagh)及中央有噴泉或水池的中庭。」(《世界花園》)這四道分流,《古蘭經》很明確地告訴我們,是「許給敬慎之人天園的情形:內有長久不濁的水河,滋味不變的乳河,飲者感覺味美的酒河,和清澈的蜜河」。

四等分的花園裡各植一棵山楂樹,講求對稱但不拘謹,因為小徑上、草地上落葉繽紛,草葉繁茂、小花競艷。但並沒有證據顯示中世紀修道院是這樣打理它們的花園的。

基督的世界裡,十字則讓我們聯想到了十字架,噴泉連結上聖水,「創世紀時,有河從伊甸流出滋潤那園子,河分成四道。」「四」又暗示了謹慎、節制、勇敢、正義四種美德,也有人說是四位福音書作者,馬太、馬可、約翰、路加。對此,我們不要膽怯於做種種宗教上的附會,因為「每一件屬於教會的東西,都有其特定功能,都表示著與教會訓誨有關的某一特定觀念」、「教堂內部的每一細節,都經仔細琢磨,以符合它的用途和啟示」,藝術史學家E. H. 龔布里希怕讀者不明白似地叮嚀著。

四等分的花園裡各植一棵山楂樹,講求對稱但不拘謹,因為小徑上、草地上落葉繽紛,草葉繁茂、小花競艷。但並沒有證據顯示中世紀修道院是這樣打理它們的花園的;品種上,除了來自歐洲,也種上了亞洲和美洲本地的植物。

不同於The Trie Cloister與The Cuxa Cloister兩座花園四周都有迴廊,The Bonnetfont Cloister藥草園的南面與西面是一道矮牆,居高俯覽,視野更加空闊。

捷克作家Karel Čapek(機器人Robot單字就源於他的劇本)說過,那些長在天主教徒窗邊的植物,與長在無神論者窗邊的植物大不相同。The Bonnetfont Cloister藥草園多少可以體現這句俏皮話;這裡以記載於《環輿農事全覽》,西元九世紀查爾曼大帝頒布的89種植物清單為基礎,遍植四百餘種可見於或有留下紀錄的,種在中世紀修道院的植物,旁有一間小屋子,倒懸在屋簷下、橫躺在几案上、揷在瓶子裡的,都是乾燥的香草、藥草。

Bonnetfont迴廊藥草園並不複製任何一座已知的修道院花園,但同樣在正中央安置一座噴泉,四棵榅桲樹將其團團圍住,被遺忘的果子掛在枝頭,秋陽下泛著金光,悄悄膨脹著。

藥草園在修道院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從《玫瑰的名字》便可清楚看到修道院裡有一座草藥鋪,史恩康納萊飾演的聖方濟會修士威廉細數各種藥草的功效:「溝繁縷的莖可以治療腹瀉,至於洋蔥,只要一點點分量,就可以增強男性的性能力……以萊姆葉洗澡乃止痛良方」(別忘了艾可是中世紀專家,而他的妻子為園藝家,這世界的香草與花木大概沒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那種自信與熟練,正如大廚奧利佛細數香草在烹飪時的畫龍點睛之妙:香薄荷,不管夏生還是冬生,跟豆類都非常搭配,可以減少脹氣,有助消化,很多香草都有抗氧化作用,最方便的是幾乎任何食物都可以放香草,新上的馬鈴薯放點薄荷,做魚的話,放點茴香、羅勒、歐芹,都非常好……

Bonnetfont迴廊之所以如此命名,並不因為它有許多石柱來自於Bonnetfont-en-Comminges的修道院,他們本以為它們是,但後來證實,大部分的石柱蒐集自同樣來自於法國庇里牛斯山省的Tarbes的方濟修院。

Bonnetfont迴廊藥草園並不複製任何一座已知的修道院花園,但同樣在正中央安置一座噴泉,四棵榅桲樹將其團團圍住,被遺忘的果子掛在枝頭,秋陽下泛著金光,悄悄膨脹著;榅桲,又叫木梨,原產於中亞與高加索山區,它比蘋果更早流行於西方(伊甸園的蘋果,有學者推斷,其實是石榴),希臘羅馬神話裡那顆引起特洛伊戰爭的金蘋果,其實是榅桲,它是水果也是藥,治腸虛、水瀉。

我愛花園,我愛花園裡的勞動,勞動是靈魂的救贖,而花園是靈魂的居所。我想躲進中世紀的修道院,帶著自己的影子,在燈火中一輩子寫一部書、日光下一輩子種一塊地。

一塊塊花床上栽種著一叢叢的香草、藥草,不在花季,歡快的枝葉間點綴著兩兩三三的花朵,番紅花、蜀葵……像村姑不像閨秀,素樸、率性得一如鄉下農家一座菜圃似的。不只是它內在俱足的美,也是這天氣使它美,這環境使它美,這中世紀的回音使它美,是它自緊湊的節奏中緩解、自細膩的雕鑿裡放手的調性打動了我。正如回台灣後,我拿崔恩堡公園的那張告示請教譯者朋友Steve,百忙中,Steve給了我兩個版本,一個直觀直覺,一個雅馴雅緻,我更偏愛前者的素樸與率性:「不要讓別人說閒話,指責你所做的丟臉行徑;這兒原本一切美好,直到你的出現。」園丁自花壟間抬起腰來,直著嗓子對正把手掐住花梗的遊客訓話一般。

一名婦人與我交換了微笑,她說:真是美妙啊這個地方。她說她來自比利時,怕我不明白似地她補充,布魯塞爾、丁丁的故鄉。她彎腰,鼻子湊近草叢深深聞嗅,轉頭對我說:有了這座花園,哪還需要天堂?

秋陽似酒,風息微微,我站矮牆邊,崔恩堡群樹在腳下搖曳,哈德遜河景盡收眼底,枝葉掩映間華盛頓大橋如水中幻影載隱載現。我愛花園,我愛花園裡的勞動,勞動是靈魂的救贖,而花園是靈魂的居所。我想躲進中世紀的修道院,帶著自己的影子,在燈火中一輩子寫一部書、日光下一輩子種一塊地;我想倚在花園邊沿長木椅上,薄陽下打個小盹,在人生的旅次中,放棄當個上進的人。

作者小傳―王盛弘

彰化出生、台北出沒,寫散文、編報紙,曾獲金鼎獎、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中國文藝獎章等眾多獎項,為各類文學選集常客,多篇文章入列大專院校通識科教材;2002年以「三稜鏡」創作計畫獲台北文學寫作年金,後擴充為三部曲,同心圓一般地,自外圍而核心,2006年推出以11個符號刻畫海外行旅見聞與感思的《慢慢走》,2008年出版描敘台北履痕與心路的《關鍵字:台北》,《大風吹:台灣童年》為此一計畫的壓軸,凝視十八歲出門遠行前的童少時光。另著有散文集《一隻男人》、《十三座城市》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