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專欄
2016.12.31 22:32

【影評】看一部Q版王家衛,擺渡你的愛情

文|但唐謨 圖|華納兄弟提供 

賀歲片是華語電影世界最有趣的現象之一了;有別於好萊塢假期檔各種無止無盡的續集或搞笑,華語「賀歲片」除了溫馨歡喜,總要討個吉利,把煩惱一腳踢掉,迎接新的一年,比方說…去《健忘村》忘掉煩惱;或者找個擺渡酒吧,讓銀幕不朽帥哥幫你解百憂……

王家衛監製編劇,改編自作家張嘉佳小說的《擺渡人》,或許是一部讓人目瞪口呆的賀歲片;劇情可以用三句話說完:「一群在愛情世界中浮浮沉沉的人,用各種痴傻到不行的方式,證明自己愛情的存在

聽起來拗口,可每部愛情片都長這樣不是嗎?如此一個陳腐不堪的老梗,加入了王家衛式不知所云卻醉死人的文青話術,周星馳式的胡鬧瞎搞,以及一堆有的沒的,整個澎湃又驚天動地,真教人吃不消。

梁朝偉在《擺渡人》中飾演擺渡酒吧老闆。

但是,賀歲片是有豁免權的!賀歲片本就該讓人吃不消,節慶就要做很多超過的事。巴赫金的「狂歡節理論」早解釋過了,節慶(嘉年華)就是要掙脫規範,擺脫壓抑,做蠢事。

王家衛幾乎每一部電影從頭到尾都在壓抑,《東邪西毒》壓抑到我們快要死掉了;還好出現了亂七八糟的賀歲片《東成西就》,讓歐陽鋒的鴨子嘴,一整個解放《東邪西毒》中受盡傷痛的靈魂。梁朝偉可說是王家衛的壓抑王子了,他在《花樣年華》,《一代宗師》中,把一整個生命的慾望壓在一座永無噴發之日的火山下面,還好有了目瞪口呆的《擺渡人》,讓他好好噴個夠。

在本片中他飾演擺渡人陳末,「妄想」擺渡別人,自己才是最需要擺渡的,只見他喝酒喝個不停,彷彿要把劉以鬯 《 酒徒 》 (《2046》改編之原著)中沒喝夠的酒一口氣全補喝光光……也只有賀歲片,梁朝偉才可以在王家衛的世界中如此「任性」。

金城武曾在《重慶森林》中吃鳳梨罐頭吃到飽,《擺渡人》也出現一堆鳳梨。

至於做蠢事,根本是王家衛的拿手絕活。《擺渡人》也是王家衛式愛情電影,只不過以往大都是「想追不敢追」,《擺渡人》則變成「想追就去追」,兩者都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 ;過去的「遍體鱗傷」是內在傷痛,「擺渡人」的則是真正的「外傷」,梁朝偉/金城武兩位大帥哥,被摔被扁被砸腦袋,全身繃帶紅藥水……,為了愛情蠢事做盡,這部片的喜劇笑點,應該就是這些「為了愛傷害自己」的蠢行吧!

在《重慶森林》中金城武吃鳳梨吃到飽;本片中他變成吃難吃的大餅吃到掛,因為難吃餅是他愛的人所做;曾經很愚蠢地跟肥皂講盡廢話的梁朝偉,在本片中則是很自以為是地教別人以更多更蠢的方式渡過情關,例如拿冰塊,挨餓,參加喝酒大賽,受盡肉體的凌虐。這部片只不過換了一個比較形而下的方式,來講王家衛鍾愛的愛情主題 ……。

而王家衛式文青話語,在這部片中變得很白癡,例如:「沒有前任,只有唯一」,「為了再次擁有這份感受,值得冒永遠沉淪的風險嗎? 」這類句子一樣不知所云不合邏輯,但是聽在耳裡,還是一樣地受用。如果《我的藍莓夜》是英語版的王家衛,《擺渡人》就是Q版王家衛,儘管版本不同,但是都是王家衛,難道你不喜歡王家衛嗎?

金城武為了愛情,蠢事做盡。

「歲月真是一把殺豬刀~~」,《重慶森林》的大帥哥金城武和梁朝偉,都變成了滄桑的大叔,竟然還跑出來耍寶,真的很 …… 但是,難道大叔就不可能是帥大叔嗎?年紀大了就沒有權利狂歡了嗎?

當我們看賀歲片中的角色時,我們不是只看到劇中人的身份,也會看到演員的本身。例如當看到變成鴨子嘴的歐陽鋒時,我們同時也看到了梁朝偉,於是驚呼:「梁朝偉怎麼變這樣啊!好好笑!」好像在電影中看到了你認識的演員,總是驚喜。

所以賀歲片一定要有大明星,不管多老多年輕,戲份多重多輕,總之大明星越多越好,站成一排沒演戲也沒關係。因為在一個新季節來到的時候,我們也期待看到一些我們在電影院中曾經熟悉的圖像,用比較是他們自己的身份,跟我們一起共度新年。所以,當你看到滄桑的大叔做了一些很不得體的事情,你只看到他們「變老」,而沒看到其他更好玩更有趣,甚至很親切,親切到可以跟你的電影生命連結的東西嗎?

《擺渡人》製造一份王家衛式的年節氣氛,擺渡一下曾經為王家衛電影而傷感的電影觀眾!

《擺渡人》確實讓人目瞪口呆,儘管片中打打鬧鬧,終究是愛瞋癡癲。王家衛的電影總是在談情傷,過去的2016儘管一堆爛事,但是人生最大的爛事,除了情傷還有誰?王家衛的電影中從來沒有解決過情傷的問題,這部片其實也沒有;但是或許可以在這部片的狂歡節賀歲氛圍中,把「情傷」這件爛事拿出來調笑陶侃戲謔作賤,製造一份王家衛式的年節氣氛,擺渡一下曾經為王家衛電影而傷感的電影觀眾!雖然只有你最清楚…情傷是根本擺渡不了的。

作者介紹

但唐謨,台大戲劇碩士,影評人,《博客來OKAPI》、《關鍵評論》專欄寫作,著有《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