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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車手與他跳芭蕾的兒子:專訪國際知名編舞家李華倫(Leigh War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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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籍的國際知名編舞家李華倫(Leigh Warren),11歲前的童年不是在船上度過,就是在英國,連小學都是在船上念的。他的父親是沙場摩托賽車手,會在英國夏天賽車季結束後,帶全家坐上一艘最慢的船,追隨南半球的夏天,停泊不同國家的港口。

他對於「跳舞」的最早記憶,是跟祖母在斐濟時,「我的雙腳站在一種觸感粗糙的草上,那種尖銳的草一直刺著我。祖母在一旁唱歌,然後我們倆隨歌起舞。」

1993年他成立李華倫舞團(Leigh Warren & Dancers),以融合音樂、編曲和多媒體藝術的表演,在舞蹈界享有盛名,他多次與國際重要編舞家季里安(Jiří Kylián)和佛賽(William Forsythe)合作﹔他也是首位創新當代舞訓練系統,將對個體自由的理念納入舞蹈教學,80年代在現代舞界掀起一陣旋風的教父級人物﹔他的舞蹈之路,是跳在爸爸隱瞞20多年的謊言之上。


高中畢業前,李華倫對視覺藝術跟舞蹈都有極大的熱愛,在兩者選擇間游移不定,得知自己獲得雪梨大學美術全額獎學金後更是苦惱。爸爸因學歷不高,希望孩子有機會念完大學。但是當他帶著李華倫去見經營畫廊的朋友時,走出來竟只拋下一句:「我朋友說你在繪畫上完全沒天分,你得去跳舞。」受傷又懊惱的李華倫,只得全心一致的跳舞,17歲那年把畫筆丟一旁,開啟移動在全世界的舞蹈生涯。

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2016-2017年邀請李華倫,分次來台擔任國際講座教授。採訪當日我們來到他代課的「芭蕾舞實作課程」,1小時半他全程親自示範,65歲的身姿,跳轉仍不減輕盈。問起他編舞的特色:速度與大面積的流動性,他迫不及待地說:「我覺得這是遺傳自我父親。」

澳洲當代編舞家李華倫受北藝大舞蹈學院邀請,2016-17年間來台擔任國際講座教授。

人稱「金髮驚奇」(Blonde Bombshell),李華倫的爸爸葛漢姆華倫(Graham Warren)其實是位沙場摩托賽車手,在1950年世界盃時代表澳大利亞抱回季軍,與世界知名賽車手傑克布拉漢姆(Jack Brabham)是一起長大的好友。41歲時,李華倫回國擔任澳洲國家舞蹈劇場總監,在某次畫廊開幕場合遇見爸爸的畫廊好友,對方碰頭便問:「最近在畫些什麼?當年我非常鼓勵你爸讓你繼續學畫。」李華倫才驚覺:爸爸當年那番狠話,是為成全孩子放下己慾,讓李華倫付出全力跳舞,不再為路上風景分心。

葛漢姆華倫(圖左)是1950年沙場摩托賽車世界盃季軍。

李華倫自小就乘船、登台周遊世界,一如他的舞蹈可以「咻!」一下就穿越整個空間,你彷彿看不到這人有什麼邊界。問李華倫最享受跳舞的哪一部分?他的答案是自由:「作為舞者就像是飛在天際的海游泳,當下你是自由的,可以感受到那種人與人之間的生命共流。」他將對生命的信仰都融入舞蹈當中,所以才會說「我從沒愛上過跳舞,自始至終我就是一直跳舞。」

編舞家小檔案

李華倫(Leigh Warren) 曾任澳洲舞蹈劇團(Australian Dance Theatre)的藝術總監,也是李華倫舞團(Leigh Warren and Dancers)的創辦人暨藝術總監,除是當今國際上少數能夠一手拿樂譜、一手編舞,跨足歌劇的導演編舞家,更是影響澳洲舞壇超過三十年的優秀教學者。

影音訪談澳洲當代編舞家李華倫:

以下是我們訪談的文字紀錄:

鏡傳媒(以下稱「鏡」):你最早感覺到自己在跳舞的記憶是何時?是什麼讓你愛上了跳舞?

李華倫(以下稱「李」):我從沒「愛上」過跳舞,因為我自始至終就是非常想跳舞,從非常小的時候就開總在跳舞。我記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跳舞」的記憶是跟祖母在斐濟時,我記得雙腳站在一種觸感粗糙的草上,那種尖銳的草一直刺著我。祖母在一旁唱歌,然後我們倆隨歌起舞。我父親在斐濟出生,所以他們受斐濟文化的民謠舞蹈影響非常深。我當時個頭太小,祖母只能將草裙繞在我的脖圍,然後我會模仿她的肢體動作,那是最小對跳舞的記憶。小時候每週日去教堂禮拜時,他們一放音樂,我就會忍不住溜出座位,躲到會眾後開始跳舞。很明顯地,我父母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笑),所以說:好吧!若你真的那麼想跳,我們就把你送到舞蹈學校,你就不會繼續在教堂跳舞了。就是因為這理由我後來念了芭蕾舞學校,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鏡:15歲就離家去墨爾本澳洲芭蕾舞蹈學院念書,訓練中遇到困難都未曾想放棄嗎?

李:當我還在受訓,尚未成為職業舞者時,我可以看到周圍有好多更優秀的舞者,會感覺到有些被擊敗。腦中一直想:要怎麼樣才能變得跟他們一樣好,過一段時間後我就不想了,因為答案很明顯:你就只需要一直做、持續不斷地練習。我的意思是,即便你生而舞者,還是得一直練習,無論如何你都要一直實踐,才能理解事物的原理,而非一味複製別人的東西,你需要真正深入核心,讓它成為自己的東西,才能夠貢獻一些東西給他人。事實上我父親曾告訴過我,他可能是從瑪格芳登(Margot Fonteyn)那偷來的:「缺席一天的練習,你自己知道;缺席兩天的練習,你的老師會發現,缺席三天練習時,你的觀眾就會發現了。」他會講這些話來勉勵我,這也是為什麼我絕對不會超過三天不練習,連假日也一樣,沒有例外。

李華倫在茱莉亞藝術學院時學習鋼琴編曲,日後成為將音符視覺化的編舞名家。

鏡:從芭蕾舞到當代編舞、再跨足編曲與歌劇,為什麼選擇舞者生涯最高峰時,回到茱莉亞藝術學院讀研究所?

李:當自由自在專業舞者這麼多年,要突然回到學生身分的轉折雖然有些困難,但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人生中做過最棒的決定了。在茱莉亞我被錄取到舞蹈學院,但音樂知識是所有人的必修,你不能只是跳舞,這也是這所學校最棒的地方。當時我學到日後作編舞家所需的音樂技能,指揮如何主導舞曲,也是在當時我接觸到葛蘭姆技巧(Graham technique)、坎明漢技法(Cunningham technique)、理孟技法(Limón technique)這些基礎,突然間就連接到當代舞的廣闊世界,我非常沉浸在裡頭。雖然我還是很愛芭蕾,但也同時覺得需要向前看。我當時的老師是Kazuko Hirabayashi,一個好的老師會讓你思考並質問很多事情,不會因無法回答就退縮,反而會與學生一起探索不確定的事。我的老師讓我學會質疑每件事情: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為什麼對這個感興趣,而不是另一個?這改變我看事情的方法。她鼓勵我去看很多東西,跟越廣大的世界接觸越好,因為你越能發掘舞蹈世界的豐富,就會知道越多作法跟道理,產生很不同的跳舞方式與創意。在茱莉亞一切事情都像是我的革新,那個時期我開始變得好不一樣。

鏡:你曾說過對視覺藝術也有一樣的熱愛,高中畢業時甚至得到雪梨大學全額獎學金,可以進藝術學院念書,是什麼讓你最後還是選擇跳舞呢?

李:我爸爸沒念過大學,所以他亟力說服我,央求我先念完大學再去跳舞。所以他帶著我跟作品們,去見一位開畫廊的朋友,我爸走進畫廊後不到三分鐘,走出來跟我說:「你在繪畫上完全沒天分,你得去跳舞。」當時我覺得非常受打擊,但同時,這也代表我可以去跳舞了,所以我把畫筆丟在一旁,開啟移動在全世界的舞蹈生涯。二十多年後,當我回澳洲擔任澳洲舞蹈劇團總監時,有次去一間畫廊的開幕,遇見爸爸當年的朋友Kim。他碰見我就問:你最近都在畫些什麼?後來還有繼續畫畫嗎?我用奇怪的表情看他:「沒有阿,當初你說我沒有任何天分。」他卻說自己從沒講過這種話。當時爸爸走進去時,Kim只勸他:「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沒去念大學而跑去賽車,應該要讓你兒子也有相同權利選擇他所愛的」。所以我爸選擇用一種激烈的語言來轉述,讓我可以無後顧之憂選擇舞蹈。現在想起來這可能是有點粗糙的做法,但是爸爸當年的那番話,才讓我真的對視覺藝術死心,專心跳舞。而如果你想在一個領域突出,就必須好好專注付出全力,不能總顧路上其他風景。我爸替我選擇的這條路,讓我好好投入對舞蹈的熱愛,所以現在想起來,這一點也不是壞事,而且退休後我又重拾畫筆了,畫得也不比當年差呢。

鏡:你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他如何影響你的舞蹈風格?

李:我的父親是一名摩托車賽車手,他有一些終生好友,像世界知名的職業賽車手傑克布拉漢姆,這些人後來都成為他同事,也都對速度和輪子產生高度興趣。所以他當時騎的,是一台沒有煞車的摩托車,完全沒有煞車,真的非常驚人的速度而且沒有煞車!這是一種高度危險的運動。舞蹈中從我父親那遺傳來的,我認為是「速度」,我是個很能掌握速度的舞者,可以用很快的速度做一些跳躍(allegro jumping)、旋轉,你可以說我是那種動態的舞者,我喜歡咻!一下就在整個空間中飛躍。

我父親懂得速度與平衡,當你在當摩托賽車手時......尤其是在轉角處,不能減速,而是要準確地在某個角度,加速、起步,衝刺。所以從我學舞蹈開始,他就跟我說:「你可以跳舞,但一定要認真的學。」他會真的到舞蹈教室來看我,而且看出我有沒有在平衡點上。作芭蕾舞旋轉時更是,因為我爸懂那種旋轉動作的韻律,非常擅長分析技巧上可以再進步的地方。甚至送我一台黑膠唱片機為跳舞考試準備,他是那個積極要求我要練習的人,因為他說「如果有心跳舞就要做好,不然就都別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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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說】李華倫轟動八零年代舞蹈界的獨創教學系統

北藝大舞蹈學院系主任張曉雄說,李華倫1987年回澳洲時,發現當時舞壇的訓練系統不合時宜,所以將在美國後現代結構主義的思想融入舞蹈教學,嘗試拆解舊有的身體訓練系統。許多人在套用此種思想時,會讓拆解成為唯一的目的,所以身體動作變得支離破碎,但是李華倫因有強烈主觀意識與結構性思維,拆解時反而是在重構。所以稱他為「澳洲當代舞之父」,正是因他帶來當代全新的觀念:他的流動性、一個向性到下一個向性、力量瞬間的轉化幾乎不著痕跡,讓當時所有八零年代的舞者大吃一驚。因為過去在瑪莎葛蘭姆或坎明漢,都只會看到比較固定的動作,一個完成再換下一個,看不到大面積的、自由的流動,李華倫一下子成為所有青年舞者的偶像,所有人擠破頭要去考他的舞團。

鏡:您因1987年時將獨創的現代舞訓練體系帶回澳洲而被稱作「澳洲當代舞之父」,請問該教學法靈感從何而來?

李:兩件事情,第一是我發現很多老師總用否定的語言與學生溝通:「不要做這個」、「不要做那個」,但我不需要一直否定他人,而可以轉化成另一種方式,像是「試試這、試試那」,給他們一些正面的指導。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叫他們別做這些事呢?與其用一整個「不」的清單下指令,不如用一整個鼓勵別人「去做」的清單還比較有效。所以跟學生們說「試這個」、「試那個」,「可能可以做這個」,給他們這些正向的資訊協助他們,為什麼阻擋他們嘗試各種可能性呢?第二點是當我還在茱莉亞學院的時候,我在一個特別的際遇遇見一位女孩叫Sara Sugihara,她告訴我:「你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架構,這才是當代舞最重要的精神。」絕對不可以定型,不曾安於現狀,因為一旦有什麼事情被定下來,它就結束了。一定要一直往前,保持事情的活力,這才是當代。

自由思想與舞蹈合一

李華倫在教學理念上,會將歐洲當代對個體的價值肯定帶進教學風格,強調人與人之間的平等,用比較開放的態度接受每個獨特舞者的不一樣,再從中找到各自的特性。以前的現代舞都是比較以編舞家個人風格流派為核心,所有舞者必須塞進同個水晶鞋。李華倫則是從訓練到編舞作品,都可以看到自由思想的貫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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