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專欄
2017.01.06 02:06

電影裡的「姓名學」

文|項貽斐

新海誠動畫電影《你的名字》橫掃亞洲,全台也以破兩億的成績創下在台動畫片最高票房紀錄。該片的日文片名《君の名は。》與另一部日片《請問芳名》(君の名は)只差一個句號,兩片相隔63年,都是日本年度票房冠軍電影。沒有句號的《請問芳名》在1953年推出,與《你的名字》同樣是歷經劫難、情牽難捨的愛情故事,《你的名字》裡的流行金句:「只要記住你的名字,不管你在世界的哪個地方,我都會去找你。」也完全切中《請問芳名》的神髓。

佐田啟二與岸惠子主演的《請問芳名》是二戰後超級賣座的日 片。(翻攝自網路)

1952年菊田一夫的廣播劇《請問芳名》大受歡迎,隔年導演大庭秀雄改編為電影,岸惠子與佐田啓二分別飾演氏家真知子與後宮春樹,兩人在1945年5月24日東京大空襲中的銀座數寄屋橋一見鍾情,匆匆離別前約好半年後原地再見,卻不及互問姓名。

命運弄人,有緣無分的真知子與春樹頻頻錯過,電影連拍三集,這段傾城之戀的場景也從東京、北海道又轉到九州,堪稱日本二戰後城市行銷的代表電影。

《請問芳名》當年在日本轟動程度超越戰前田中絹代主演的文藝愛情片《愛染桂》系列,並因強調形而上的愛情備受肯定。《你的名字》裡的少年男女靈魂互換,數度寄居彼此體內,更是「換我心,為你心」的屬靈愛情境界。

《請問芳名》影響所及,不只台語片翻拍,1984年徐克電影《上海之夜》也有類似情節。《上海之夜》是徐克離開新藝城、自組電影工作室的創業作,以舊上海寫新香港,並從許多老電影尋找靈感。

徐克《上海之夜》與《請問芳名》故事都始自戰火下的相遇。(翻攝自網路)

上海之夜》裡的作曲家鍾鎮濤與歌女張艾嘉在1937年日軍砲轟上海的夜晚於橋下避難相遇,患難相助的情誼讓兩人相約戰勝後再見,沒料到解除空襲警報人潮,瞬間把他們衝散。

《上海之夜》借用《請問芳名》悲戀橋段的源頭,卻拍出浪漫熱鬧、既懷舊又現代的氣氛。

笑笑鬧鬧的紙醉金迷、嘻嘻哈哈的苦中作樂,把一段烽火十年的情感與離散重逢,化成霓虹閃爍的童話,樂觀指向香港的未來。一如電影插曲「晚風」的歌詞「晚風中有你我的夢,風中借來一點時間緊緊擁」,在借來的時間,努力作夢。

《上海之夜》裡的鍾鎮濤與張艾嘉當年在橋下看不清對方,十年後仍認出彼此,靠的是意外停電帶來的黑暗記憶,無須姓名為憑。但名字是印象、也是形象,相同的名字冥冥中連結。

奇士勞斯基《雙面薇若妮卡》描述兩個同名女孩的故事。(天馬行空提供)

岩井俊二《情書》有奇士勞斯基《雙面薇若妮卡》的影子,兩個薇若妮卡死生交替,換成兩個藤井樹天人永隔。「撞名」的還有《橫道世之介》裡的橫道世之介與古典小說《好色一代男》主人翁世之介;《漫長的藉口》裡的衣笠幸夫與日本「棒球鐵人」衣笠祥雄(幸夫與祥雄的日文發音都是Sachio)。

《好色一代男》江戶時代的「世之介」一生縱情聲色,吉田修一小說改編電影《橫道世之介》裡的橫道世之介,則是1980年代末到東京讀大學的長崎傻小子,開口自我介紹,同學就笑他這落語家才有的老土名字。

世之介憨厚隨和、近乎無存在感,卻是大家青春回憶裡最溫暖的交集。

本木雅弘在《漫長的藉口》裡的名字與日本棒球英雄同音。(天馬行空提供)

西川美和先寫書、再拍電影的《漫長的藉口》,讓主角作家衣笠幸夫與棒球名將衣笠祥雄名字同音,凸顯主角的自我認同障礙,只想以筆名津村啓面對世界。

本木雅弘飾演的衣笠幸夫,在開場戲中,邊讓妻子理髮、邊抱怨她在出版社編輯來電裡四度提他的本名幸夫,害他丟臉,甚至覺得妻子藉此提醒他,成名前曾靠老婆賺錢吃飯。

《漫長的藉口》與《你的名字》兩片作者都因311震災的衝擊,安排猝不及防的生離死別。《你的名字》精誠所致可以逆轉動天,再啟因緣;《漫長的藉口》妻子車禍喪生是丈夫難以承受的暴力,將他打回原形,直到體悟「人生是與他者的結合互動」、不再自我,衣笠幸夫與津村啓也終於合一。

《嘿瑪嘿瑪》中的人物因為參加神秘修行都戴上面具。(黑帽提供)

《漫長的藉口》把名字當藉口,宗薩欽哲仁波切電影《嘿瑪嘿瑪》不只不要名字、還捨去面容,描述一群人在12年一度的神秘修行中,一律戴面具、不許彼此交談打聽、集體生活,進入「無我」世界。放下身分是平等,但隱藏身分是危機,沒有名字就沒有責任,自在與放縱存乎一心。

《嘿瑪嘿瑪》用面具與服飾掩蓋個人的標記,反讓世俗慾望在道場裡解禁,本想看破卻愈貪戀。《嘿瑪嘿瑪》片名Hema Hema為不丹語「很久很久以前」,說的是無時空限制的寓言,有名、無名都是束縛。

名字可以是相認的信物、可以是延續的形象、還可以是掩飾的托詞,而在以日本平安時代為背景的《陰陽師》,夢枕貘則藉洞悉鬼怪幻化的安倍晴明一語道出,「名字是最短的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