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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相人間】命運交響曲 假學歷事件後的溫以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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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奧地利的溫以仁曾是台灣指揮界的明日之星,2009年一則惡意爆料他持假學歷的新聞,讓人生從此變調。他失業、罹患憂鬱症、自殺,花了數百萬元打官司控告所有妨礙名譽的人,官司永無寧日,妻子、小孩也離開他。 7年來,他堅持透過法律討回名譽,甚至為此自修法律學分,終於勝訴。他再婚,改學室內設計,但他未從被傷害的痛苦中走出,仍堅持未盡的官司,無論生命樂章多麼孤獨痛苦,他要指揮自己的命運交響曲。


陰冷的下午,我們來到溫以仁新店山上的家。走進大廳,房子如樣品屋般整齊有序,屋內沒有多餘雜物。四層樓的透天厝不像「家」,像一個由作曲家精心打造的完美樂譜。他曾是台灣指揮界的明日之星,日本媒體盛讚他是「必須記得的名字」,台灣媒體搶搭日劇《交響情人夢》熱潮,稱他「千秋王子」。在家中他也是指揮家,所有物品都在他號令下歸類安放。他的一絲不苟,連太太都抱怨:「很機車,非常講究細節,可能因為是學音樂的吧。」

第一樂章 人生歧路

我們在三樓的書房採訪,不算寬敞的空間,所有物件同樣安於定位。落地書牆下嵌入一架輕巧的電子琴,我好奇,偌大房屋居然放不下一台鋼琴?他說,鋼琴曾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如今碰了會痛,留下這架電子琴陪他,「偶爾會自娛,但都是流淚結束。」

卸下燕尾服的他,45歲了,長髮依舊,卻不再飄逸飛揚。他過去常和國際級樂團合作,像是小澤征爾創辦的新日本愛樂管絃樂團,指揮過無數樂曲,但永遠忘不了人生中最後一場大型音樂會,「那是最痛苦的一場演出」。他當時指揮的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四號交響曲》,後人稱柴氏的「命運交響曲」。

  1. 2008年溫以仁擔任台灣國樂團音樂總監時,在排練的模樣。(翻攝臉書)
  2. 2006年,溫以仁指揮新日本愛樂管弦樂團,日本媒體譽:「這是一個我們必須記得的名字。」(翻攝臉書)

2009年8月24日,是他命運變調的一天,媒體斗大標題:「帥哥指揮家爆學歷造假」,頓時把這位台灣指揮界的明日之星,從天堂拉下地獄。三個月後,他在台中屯區藝文中心的開幕音樂會上,面對一百位樂手輕蔑的眼神、質疑的態度,他欲哭無淚。回想起來,他苦笑說:「這首曲好像預告了我未來的命運。」曲子主要描述在絕望與希望間擺盪的無奈,演出一年前挑選這首演奏曲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和柴可夫斯基如此雷同。

過去留學時的日本女友,是第一個說他像《交響情人夢》裡「千秋王子」的人,與其說他在指揮台上傾倒眾生風采像劇中的玉木宏,不如說是他完美主義和待人待己的嚴格態度更像男主角。「她每天都被我罵,家裡搞得亂七八糟的,廚房也都我在整理,又不準時。」

他形容為「天使」的太太,為他溫柔地繫上領結。

他對完美的執著來自母親的嚴格訓練。國小時父母離異,媽媽是國小老師,他幾乎沒有童年。「可能媽媽沒有先生依靠,就把小孩當重心,一直把我拉在身邊,不讓我跟同學玩。因為她是老師,她對我的影響就是discipline,紀律。」7歲學音樂,在媽媽嚴格要求下,每首曲子都要彈十遍,他經常一邊哭一邊彈,「這對我影響很大,那個十遍是要完美的十遍,彈完我才能去看電視或玩遊戲。」

第二樂章 嚴謹紀律

考入國立藝專音樂科後,他形容是「大解放」,雖然主修成績好,但曠課也第一名。蹺課是去「聯合實驗管弦樂團」(現在的國家交響樂團)當協演槍手,可以賺錢也可以學習。「我那麼小的年紀就在職業樂團裡,跟職業音樂家一起工作,那種嚴格的工作態度和音樂內涵,對我影響真的很大。」

他對紀律的執著也令師長頭痛。有次,學妹的皮包不見,教官對每個學生搜身,但找不到凶手。他是學生會會長,直覺教官做法不當,就到圖書館找六法全書,開科會時當面把「妨害自由」的法條唸給教官聽。還有一次,他把摩托車違規亂停,警衛貼公告,亂停要戳破輪胎。後來他在學生總代表選舉上發表政見,把公告撕下來對全校說:「學生固然有不對,但學校不能違法。」底下歡聲雷動。他笑說:「我發現那時就對法律有興趣了。」

藝專畢業,他堅持出國學指揮,媽媽把房子抵押,下課兼家教,只為讓他念書無後顧之憂。他到奧地利維也納市立音樂院學指揮,後來又考上維也納音樂暨表演藝術大學,留學生活苦,他不敢亂花錢,住郊區節省開銷,三餐吃學生餐廳阿姨留給他的麵包邊。但更苦的是精神壓力,「那邊要求非常嚴格,我至少看過十個人被開除。」他抱著譜睡覺,「不是放旁邊就是放床下,睡覺時還是會複習。」他從沒想過,花了7年拿到奧地利指揮教育的最高學位;他得再花7年打官司,澄清自己的學歷。

溫以仁在自家書房彈奏早已生疏的電子琴。

2008年,旅歐多年的他載譽歸國,成為台灣國家國樂團(NCO)史上最年輕的音樂總監,以西樂所長改造國樂。他創新樂劇形式,指揮的《凍水牡丹》曾入圍台新藝術獎。隔年,受不了他嚴格要求的團員惡意爆料給媒體,製造出疑似假學歷的新聞。新聞見刊後,他出面澄清,不被輿論和媒體採信,形象重創的他,從此失業7年,罹患憂鬱症。他說想不開是因為名譽受損,憂鬱症是完美主義者的副產品。他持續吃藥控制,「不吃的話會有負面想法,那種感覺什麼時候來你不知道,像海一樣給你吞噬過去。」

音樂之路被封殺,他轉向官司之路。他對爆料的團員、媒體和縱容的公部門陸續提告,卻屢訴屢敗。一年後,妻子帶著一歲半的兒子離開他。在他最慘的2011年,設計師把他的房子拆成廢墟,捲款上百萬元而逃。他白天睡車上,晚上睡三溫暖。家庭、事業、健康、官司、金錢,一敗塗地。

第三樂章 內部陰謀

2013年,他的官司連九敗後,遇到認真閱卷的法官,逆轉勝訴。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專員蕭逸民說:「因為他的執著,才有贏的結果。」去年,媒體亡羊補牢,刊登一百多字的「澄清啟事」。令他更心寒的是,這7年的證據陸續出土,他才逐漸拼湊出媒體爆料背後的陰謀。

法庭上,法官說了算;指揮台上,他就是法官。「他對音樂很要求,在指揮台上會強勢否決別人的意見。」「他講話太直率,很多人覺得壓力大、被羞辱,無法忍受。但連討厭他的人都承認,他的嚴格讓樂團進步很大,比較有紀律。」短短一年的國樂團總監任期,團員叫苦連天。他的好友直言:「他超級嚴格,容不下一個雜音…你在台灣多少都要妥協,妥協長官、媒體、觀眾,不能只做自己,他最大的問題就是,太追求完美。」

溫以仁展示他畫的室內設計圖,現住的家也是他和太太聯手設計的作品。

台灣古典音樂圈重倫理、講人脈,但他不給大老送禮請益,還沾沾自喜,「想跟我吃飯很難。跟朋友吃飯很舒服,但我跟你又不熟,每次交際應酬都吃不飽。還要我拜訪誰,我為什麼要?」要求嚴格、只論專業的強勢作風,讓部分團員積怨甚深,加上政壇大老有心圖利其他指揮,使他從此被排除在台灣音樂圈外。

第四樂章 戰勝命運

設計師騙走錢,卻帶給他現任妻子。她是設計師的朋友,想學室內設計,前來觀摩溫以仁的房子,他們因此相識、相戀、結婚。他也開始學室內設計,他們共組新家庭,合開工作室。但力求完美,無法容忍汙點的性格,讓他離不開討回名譽的法律之途。

「我一生名譽沒了,是個詐欺犯,我真的無法接受。我對父母、老師沒交代,更重要的是,我對小孩如何交代?」2011年,他到文化大學進修法律學分,用背樂譜的腦袋背法條,寫起狀紙可以24小時不眠不休,「太太有時候半夜會下樓,看看我有沒有過勞死。」7年來,他打官司花了數百萬元,只求償一百元,討回名譽。所謂的完美主義,就是好不容易拍死惱人的蚊子,卻花更多力氣清洗牆上的血漬。

儘管聽到樂曲,雙手不禁比畫揮舞, 但心中仍難免悲痛。

談起前妻生的大兒子,他就哽咽,「沒辦法陪大兒子,沒辦法給他很多東西,對他不公平,我只能盡量彌補。」當自己成為汙點,力保完美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抹除。「離婚最大好處是,他們跟我沒關係了,就不會被我連累,孩子監護權給前妻,改名改姓都沒關係,我不希望他們有原罪,畢竟我是有汙點的人,離婚以後他們就不會被嘲笑了。」

對完美的執著曾把他逼上絕路,他控告政府機關等許多人,但法官暗示,最高機關首長不要告,「為了勝訴,我必須捨棄告那個人,四年前有一天一時想不開,就把一個月的抗憂鬱藥吞下去,我太太送我去洗胃,隔天早上醒來才知道,一百多顆噯。」他講得悲愴:「我每天都當最後一天活,即使明天走了,很多事沒平反,我也能跟家人說,我已經盡力了。」

生命樂章 譜出希望

2009年溫以仁就提出官方的學歷證明文件,卻苦無媒體報導澄清。

過去舞台上有上百人為他合奏,如今指揮生涯被迫畫下休止符,這種孤寂他不陌生。「在維也納,晚上八點就像死城一樣,在那種完全寂靜下,我會想很多事。從有記憶以來的第一天開始想,好像看一部自己的電影。」

他的人生電影充滿戲劇性,「柴可夫斯基是先學法律,再走音樂。我是倒過來走。」他談起音樂和法律的共通性:清楚、明確、嚴謹。「法條跟音符一樣,在哪裡都不會變,但每個人的詮釋不同,沒有正確解答。」看似孤絕的道路上,他看見一丁點希望,「過去我的生命只有音樂,現在我多才多藝,哈。七年念一個指揮博士,再七年我可以念另一個博士,這七年我對法律有深入了解,以前也沒碰過室內設計,自己有一些美學素養,會比較駕輕就熟…」

夜幕低垂,我們才離開那棟完美的房子。對音樂要求、對官司執著,我彷彿看見指揮台上孤獨的他,演奏著自己的「命運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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