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歲的余文樂模樣有點滄桑,眼神卻異常清亮,像保有純真,讓他拍照時總自然帶出了戲。
娛樂人物
2017.03.31 09:00

【鏡大咖】這一念並非無明 余文樂

文|​唐千雅    攝影|嚴鎮坤

入行15年、拍過的電影70多部,直到新作《一念無明》,才讓余文樂首次入圍香港金像獎最佳男主角。他與曾志偉都是無酬為新銳導演黃進付出,只為這劇本真是好。

片中余文樂飾演崩潰弒母的躁鬱症患者,像頭香港城市裡的困獸,與父親曾志偉在狹小空間悶頭找不到出路,兒子抑鬱;而父親狼狽於:他從來不知道怎麼當一個父親。像打拳近手肉搏,余文樂說:「我都沒有辦法想像,我有辦法拍完這部電影。」甚至承認自己無法再看一次,連回想都形同無間道。

一念無明意謂,念頭不斷,煩惱如流,人沒了智慧。身為一個演員,當心智在作品中,被逼到如此絕境,這應該就是一種最佳勞動,無酬的背後,隱而未宣的,是千金不換的自我價值。余文樂心裡清楚,這一念,當然並非無明。

採訪當天,余文樂戴上了眼鏡,常常因為反光,眼鏡那層玻璃上泛出的,是一片模糊曖昧。我看著有些遺憾,因為在《一念無明》裡,余文樂淺茶色的眼神之清,正對比劇情的形同濁流;那樣清澈的眼神,在香港鴿子籠似的板間屋裡格外醒目。

 

16天拍完戲 悽慘苦笑

因為在那樣的環境裡,人連像鴿子那樣咕咕叫都沒辦法。《一念無明》說的是人們對躁鬱症的歧視、對重病照護的失能,以及像荒謬劇般的狹小住處,卻是很多人活著的現實。

演出躁鬱症患者,余文樂對瘋狂有更多體悟,「有病的人不一定恐怖,有時候,沒有病的人更恐怖。」

親情原本近乎愛情,可將就也可疏離,但在太逼仄的環境裡,它就成為了步步進逼。演這部電影,讓余文樂看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你要破壞一件東西很簡單,你要修補一個東西卻很難。」

余文樂說話極慢極緩,重重地劃過空氣,心思卻是想過一重又一重的。

他說:「這個戲,最好的地方是什麼。它把一個很真實的事情表達出來,但它沒有說,我們解決了,我們父子倆好了,因為真正的生活當中,這兩個人肯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它只是把故事告訴大家,沒有說這兩個人到底是好還是不好,這是一個問號,看兩個人以後怎麼去處理,這是很關鍵的。」

新導演黃進第一次拍個人長片,這部香港劇情電影計畫的得獎作品,必須以新台幣800萬元拍完,全部工作天擠壓在16天以內。余文樂笑得慘極了:「我不能去壓那個情緒,我壓不了,我壓它,導演也不會滿意,他會叫我把它放出來,好累啊!」

 

演員 全都是瘋子啊

最重要的一幕是,余文樂演的角色崩潰了,導演一個鏡頭拍下去,余文樂就必須往嘴裡塞下整條巧克力。不敢回憶自己吃下多少條,「有一段時間,我看到那個牌子的巧克力就有點怕。」或是金燕玲打他亦是寫實殘酷,拍攝之前,他自己先跟金燕玲說:「金姐,妳不必留手。」

演員是一個困難的職業,余文樂說自己以前常為工作失控,「我會睡不著,很想睡卻睡不著。」

享受這種過程?「你一定要享受,但享受的過程很痛苦。」余文樂自己打理的潮牌就叫Madness(瘋子),真追求形意合一,所有故事的線頭,全都可以拉回他身上。

如何看出余文樂思慮縝密?為新作圓桌受訪時,他清楚記得曾志偉跟他演哭戲時,哭上幾次,又有幾次哭不出來(曾志偉自己當然忘了)。導演黃進國語不若他好,每場戲他都可以撿起說明,因為他早與黃進聊到打通所有脈絡。據說連他自己經營的衣服品牌,從口袋大小、尺寸標籤的位置,余文樂都盯得緊。

這樣敏感細心的人,活在高壓的演員世界裡,豈不就像個炸彈?

現在懂得了,拍完心裡餘味不好的戲,余文樂會讓自己離開幾天。35歲的他有個藥方:「我會有一個渠道讓自己離開一下,比如說我自己有個宗教的上師,我跟他聊天,這是最好的渠道,去讓自己平復,把一些負能量帶走。」

不否認瘋狂的那一面,「演員或多或少都是瘋子。每個演員都會有情緒問題,是職業病,因為演員本來就是不斷在玩弄自己的情緒。要突然開心、不開心,喜怒哀樂起伏比一般人多很多。這個職業,遠遠比大家想像得困難。首先你要有機會,機會來了以後,你要把握,受歡迎以後,也會有問題出現。一路都有問題。」

要在工作裡找一點刺激,新鮮感才能幫助余文樂找到當演員的動力。
演活了悶騷耍賤的志明,余文樂卻說:「導演彭浩翔寫的是自己,跟我沒有關係。」

21歲時,余文樂就以《無間道》系列裡的年輕版梁朝偉走紅。那時,還算得上是港片的燦爛時光。盛況時他一年拍6、7部戲,現在減低產量,1年至多拍2到3部。

比起後來的世代,余文樂知道自己幸運。「我算是在片場成熟的。我出道的年代,港片的數量還是多,所以我有機會在拍不同的電影中學習進步,我自己的演藝生涯,有點像前輩的路。後來市場的量就沒有那麼多,試的機會也比較少。因為合拍片比較多,資方選用的演員,都需要有一定的條件。」

余文樂總希望,景物不是一切如常。即使,今天看似又是另一個如常的早晨。第一個採訪通告,就當它是第一顆鏡頭吧,看得出余文樂還在醒神。

「我一路都喜歡嘗試沒有拍過的角色、劇本與題材,尤其一些比較有挑戰性的角色。因為我已經拍戲10幾年了,在演別人的過程中,我希望找到一點樂趣。我會期待,能感到有挑戰,感到新鮮,感到一種你很想去試試看的念頭。要維持保持我對演戲的衝動,而不是一個刻板的工作。」

余文樂為《悟空傳》健身10個月,操出大塊肌。(翻攝自余文樂IG)

所以他接下《悟空傳》演爆肌二郎神,10個月來,每天6小時的訓練,肉體與意志力都瘋了。演員是個很變態的工作?他呵呵笑了,「確實。沒有人說演員是一個好的工作。」

大概是怕了照本宣科,余文樂習慣把拍照採訪時間壓到最短。拍了8分鐘,經紀人就響起警鐘。但除此之外,余文樂自己倒維持一種老派禮儀,採訪前、採訪結束,必定與你握手致意。

玩車玩錶不意外,余文樂還收藏陶藝品。他自己當然不是溫溫潤潤這輩,但愛極陶藝內斂的靜水深流。「每個人的性格都會影響到他喜歡的事情,你喜歡的電影類型是這樣的,你就會拍這樣的電影,我比較喜歡深、透一點的。我如果喜歡一樣東西,我就想了解所有。」

 

一張女友照 透露了好多事

「所有東西都來得很快⋯以前拿到一張唱片,你會比較仔細去享受。我滿喜歡以前的年代,人與人比較靠近一點,反而不希望科技太發達,因為每個人都低頭看著自己的電話,很少聊天,很少碰面,碰到面也沒有交流,都在玩電話。而且,書也好、雜誌也好,你以前有個期待,下個月初快到了,這本書到底會怎麼樣,這期雜誌會有什麼新的東西⋯」

余文樂去年12月貼出與一名女子的貼肩合照,外界認為此為認愛女友王棠云的宣言。(翻攝自余文樂IG)

余文樂說到自己的愛好,肩頭沉下鬆了,不再那麼行禮如儀,緊繃退場。

下一顆鏡頭無關宣傳,已可以切換到余文樂的內心戲,「可能我比較old school,可是那樣子,感覺比較快樂一點。」想起余文樂在IG低調放閃,一片晚霞前,拍下他與女友王棠云的靠肩背影,活在一切事物都更透明、也更容易消逝的年代,偏要留下這一張,肯定也是懷舊的叛逆。

 

場邊側記

專訪結束,余文樂與曾志偉等人進行圓桌聯訪,眼前各式手機與錄音筆,個性仔細的余文樂把一台又一台的機器排好。畫面有種時代感,真的只是在排手機,不是在演《黑社會之以和為貴》!

想念舊時代 余文樂

1981年11月13日生,進入演藝圈前為模特兒,在《無間道》系列中,他飾演年輕版梁朝偉,即劇中角色「陳永仁」成名。15年演戲生涯,他演過70多部電影,多年來幾乎與獎無緣,直到《一念無明》(4月7日上映)才讓他入圍今年香港金像獎最佳男主角,另一部新作《春嬌救志明》4月將在台灣上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