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像小鳥一樣追不回來,但Coldplay卻有輕易將它帶到眼前的魔力,像一伸手就能觸及那般。
影劇專欄
2017.04.14 09:48

【馬欣專欄】Coldplay演唱會為何讓人淚眼盈眶?

文|馬欣    攝影|楊兆元

像風行一時的英搖世代在台灣的一種告別,Coldplay這個與電台頭(Radiohead)同期稱霸的團體來臨,讓台灣X、Y這兩代的人聚在一起冒著大雨、含淚高唱,送別那瘋狂聽「另立X世代」、週日就泡淘兒唱片行、一起追尋《猜火車》影子的回憶,而這些人多半都已經長大了,只是Coldplay一開口,這票成人也發現「自己終究不能成為他人所期望的大人了」,就是這樣的安慰,如今也只有Coldplay會這樣唱出來,也不枉費我們曾這樣充滿掙扎的青春啊!

一期一會,你對自己喜歡的藝人的演唱會,會如此的珍惜,因為每個樂迷都知道那是非常珍貴的體驗。

 

令人百感交集的遲來演唱會

前兩天Coldplay在桃園的演唱會下起滂沱大雨,這前前後後,讓這群已經出社會多年的人,顯得手忙腳亂。無論是上班族忙完一天後,突然想起早已訂不到高鐵回程票的焦慮,還是多月以前人們聽到他們要來時的驚訝感。或許這些樂迷有部分早過了深愛這個團的階段,或許他們有一段時間忙到已無法好好靜下心去聽音樂,畢竟這些年所有新出來的歌手這麼多,聽覺一口氣被沖刷掉了,像個失去記憶平整海灘。但歌迷們還是買了票,票一如預期賣得超好,無論是此時還深愛他們的、已經將他們當成回憶的,甚至是曾口口聲聲說已經不愛他們的樂迷,那都是曾在6、7年前曾經不約而同許過同樣心願的人:「我們多麼希望Coldplay來台演唱啊!」

彩紙漫天飛舞,張張都搭載樂迷曾經無盡的孤寂,眼淚隨著回憶飛翔,也因為被回憶包圍,重新拾獲初衷和熱情。

 

英搖盛期 我們也曾如此瘋狂地愛他們

繁花盛開的千禧年,樂迷無一不被Coldplay征服,淺白的歌詞反映最真實的生命狀態。

為何我會抓6、7年前,因為聽眾多數最愛他們前三張專輯,那真是到了眾人引頸期盼的程度。Coldplay是崛起於千禧年的英國樂團,那時台灣還是英搖流行的年代,一大堆大團,讓西洋樂迷興奮不已,EMI出的「另立X世代」流行得很,那時雖然沒有文青的流行稱謂,但那種渴慕之情是相同的。那些英國大團SuedeOasisBlurTravisPulp接連冒出,是個繁花盛開的年代,這同時也是電影《猜火車》養大的一群(對,就是現在金馬奇幻影展搶得半死的《猜火車2》第一集),週六日就衝到西門町的淘兒唱片行,那時都大到可以有三層樓,對台灣來講那時簡直像新的文藝復興一般,聽著試聽片看窗外,剛剛補習後的苦悶青春在英搖中得到點解脫,曾經為Travis暖場的Coldplay算是很後輩的團體了,2000年以一首單曲〈Yellow〉一鳴驚人,之後的第一張專輯《降落傘》變成許多樂團引頸期待的作品,Coldplay擅長的是朗朗上口的旋律,歌詞聽似淺白但情感動人,完全沒有距離感的袒露那赤裸裸的心。

 

Radiohead與Coldplay都說盡千禧時代的孤寂感

Radiohead是內爆、翻攪而冷凝的,以一種孤傲的美學接住了所有被社會邊緣化的心境。(取自網路)

如果說電台頭(Radiohead)跟他們都曾在千禧年前後轟動了台灣當時的年輕樂迷,那是因為他們都訴求了獨特的孤獨感,2012年Radiohead來台也是圓了一場夢,2017年Coldplay圓了另一場。這兩個霸主樂團,表達孤寂感的方式是非常不同的,Radiohead是內爆、翻攪而冷凝的,以一種孤傲的美學接住了所有被社會邊緣化的心境。而Coldplay不同,他們是表達出一顆濕漉漉的心,那非常坦率的歌詞,受傷的心就直接被晾了出來,任吉他沖刷著,陣陣大雨般,讓人們同時被同理了悲傷這滋味是什麼。早期的他們以這樣獨特的姿態包容了當時千禧年樂迷在四處泡泡糖樣的空象繁榮中,無處可去的孤寂感。

如今受到他們滋養的樂迷大約都成長到30歲左右了,沒有人會再提起他們曾寄託在搖滾中的孤寂,這已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青春加持的孤寂已不能被誇口,而Coldplay也慢慢風格有所改變,從2006年《玩酷人生》,那顆濕漉漉的心固然沒變,但多了各種角度,也變化了各種曲風,他們跟樂迷一樣長大了,懂得尖銳一點,也懂得收藏。人們也開始忘記《降落傘》的悸動,畢竟你說他們哪一部分特別突出,或演奏特別好的團也不是,並非殿堂級樂團,但卻知道他們出來的東西有多麼協調動人。

於是,在要演唱會的前一周,網上開始出現有退票潮的傳說,或50元認購之類的,人們不太確定他們是否還是當年那個自己,會輕易被這些歌中不耍花槍的赤誠感動,甚至講到他們,還怕自己可能有點過氣,身為樂迷沒有與時俱進。

Coldplay的創作依然真摯動人,近幾年試著變化各種曲風,懂得尖銳一點,也懂得收藏。

 

終於說明了音樂能戰勝時間這件事

但11日那晚,終於說明了音樂能戰勝時間這件事。不只因為滂沱大雨中,人們身上、腳底都濕了的一身狼狽,而是發現這群成年人仍然會分不清楚汗水、雨水還是淚水在臉上地跟著唱。我們這幾年一直唱衰的音樂力量,在Coldplay演唱會上根本就不用任何人為它說明辯解。首先要感謝桃園提供那麼大的演出場地,天高地闊的露天舞台,向來是去國外音樂祭才有的條件;加上Coldplay聰明的曲目安排,第二首就是〈Yellow〉(通常這大合唱曲是安排在安可),人們的回憶一口氣湧現,可以想像第一場觀眾有多驚喜,那不敗的名曲,唱的是每個人最初的悸動,喚醒自己心中曾最美的、最珍貴的。

當年的樂迷現在多半都30歲左右了,夢想成真的那晚,他們不只是雨中瘋狂的樂迷,更是浸泡在時代裡的孤獨患者。

 

Coldplay魅力核心在於「當這樣的大人其實也沒關係的」

有沒有變成想成為的那種大人,已經沒關係了,看看兩旁的人,在場的人都知道,Coldplay會「修復你(fix you)」的。(理想國提供)

更不用提之後一連串〈In My Place〉〈The Scientist〉,或是紀念大衛鮑伊的〈Heroes〉,那麼純粹的心情在4萬人大合唱中被合理、也不怕丟臉地釋放了。這樣的氣氛下,人們更是不敵〈Fix You〉的威力,為所有傷過心的人唱的安慰之歌,不少人跟著哭泣了起來。沒去現場的人,會看起來很像佈道大會嗎?其實不是,也不是甚麼青春回憶大會,而是難得一見,一個曾凝聚所有人共識的天團,唱出了「我們終於還是沒有成為我們(或他人)所期盼的大人啊」的共同感傷。Coldplay的核心魅力就在此,他呼應了他那世代的氣氛,我們曾經希望有別的選擇的X、Y世代的集體失落與共鳴。

於是他們之後的〈Up & up〉的迷醉人心獨奏,還是直接諷刺民主幻夢的〈Viva la Vida〉,以及每唱就大雨落下的〈Magic〉中那長大後面對的真實與幻夢。除了他們,沒有人講得那麼清楚了。而人們感動的點是,這與電台頭同時稱霸的團體來臨,讓這兩代的人聚在一起含淚高唱,以後幾乎是不可能了,但這非尋常的回憶,因數萬人同感,也不枉費了曾這樣充滿掙扎的青春。

 

人需要被音樂折服 演出場地非常重要

Colplay是個非常適合露天場子的樂團,無論是克里斯馬汀滿場飛的彼得潘感,還是這團征戰多年極為嫻熟的舞台美術,都帶來國際級的美感,其高度都不只是最後放煙花而已,更重要的是他們歌的感染力足夠散播到4萬人的露天場地。在那偌大,台北市不可能有的演出場子,人真的會渺小地被音樂折服,而這份感覺累積起來,人們才會知道音樂凌駕於任何歌手的本質性,音樂需要殿堂級的,或這樣的露天大場,才能建立它的根本。

台灣缺少征服人的音樂場地,使得人總是大於音樂本身;而國外對音樂的尊重,讓音樂足以大於人,永恆地被人記得、經典難以取代。(理想國提供)

這是為什麼國外的音樂能持續穩定的發展,而我們總只能繫於3到5組人馬,一朝他們退休了,這景況就擔心人走茶涼,是我們的樂壇角度是完全扭曲的,總是人大於音樂本身,但國外是音樂大於人,關鍵點在於我們根本沒有足以征服人的音樂場地,沒有打造4萬人同唱的企圖心,這樣永遠都有如今香火將斷炊的危機。

我多麼希望這兩場有政府官員到場,去一次都好,知道音樂本身需要被尊重,而且從場地給予最起碼的尊重。